傑森的嘴唇猛地抿緊了一瞬間, 然後裝作不在乎地翹起唇角。

即使他做好了心理準備，但聽到布魯斯的評價時，他仍然心底冰涼一片，布魯斯用任何事譴責他, 他都有理由頂回去, 除了這個。

他真的在各種意義上搞砸了布魯斯的計劃。

布魯斯不是出於控制欲才留下克隆人, 是因為戰後的人們需要蝙蝠俠，為了維持局面, 蝙蝠俠必不可少, 傑森必須承認, 倘若沒有他那顆子彈, 情勢也不會惡化得那麽快。

可他仍然覺得沒有意義。

如果世界需要超級英雄、需要一具血肉之軀才能保持穩定, 那它本身就已經足夠畸形，布魯斯只是一個人類，他會生病、會變老, 身體狀況會惡化，就算他願意支撐著人類的信念，把自己釘在獻祭柱上，可是當他離開，下一個取代他的人又是誰？

——這種世界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了。

當然他殺掉克隆人的原因並沒有如此冠冕堂皇，說到底, 他根本無法接受一個冒牌貨頂替布魯斯的位置, 不過是一個工具，布魯斯為了這個世界付出了一切，然後留下一個克隆人，由克隆人繼承他用生命和健康換取的東西……？

——他不接受！

盡管克隆人是無辜的，盡管那個克隆人試圖像布魯斯一樣對待他, 可他就是知道，他已經永永遠遠、徹徹底底地失去了靈魂安棲之地！

一陣很突兀的恍惚使他的手指不禁松開了一些，拿在手中的書受重力影響，筆直地往地下掉。

傑森驀地回過神，用力伸手去夠，但還是太晚了。

他拿的那本書已經是非常久遠的脆弱物品，要是磕到地上，很有可能散架。

——布魯斯接住了它。

他盯著傑森看了幾秒，隨即把那本書放到桌上，又輕輕調整了一下桌子的位置，好讓日光不會曬在它身上。

他做這些事的動作都很輕緩，但對傑森來說，周圍的氣氛卻隨著時間一點一點變得沈悶煎熬。

傑森並不清楚布魯斯在想什麽。

他熟悉蝙蝠俠的行動模式，是因為他了解布魯斯的行事風格，蝙蝠俠簡直是一個靠理智驅動的機器人，總能得出最優解，接受過布魯斯訓練的他，自然也能按照同樣的思維模式推斷出他的行為模型。

如果是布魯斯在處理情緒和情感方面上……鑒於很長時間傑森都找不準自己的定位，事實上他現在仍然無法確定自己的定位，也不清楚他在布魯斯那裏擁有多少分量。

他很早之前就學會不去給自己找罪受。

布魯斯是個混蛋，還是個具有嚴重信任問題的混蛋，不同於克拉克的底線，布魯斯的底線可以說相當之低，他能在剛認識鋼骨時通過安全協議簽名往對方體內上傳病毒，為了防止正聯同伴失控，他針對每個人做了一套能讓他們重傷的方案。

所以當最優解和個人情感擺在一起時，傑森百分百確定，布魯斯會不假思索地選擇前者。

而他本來就是布魯斯認知中的不穩定存在。

無數假設在他腦海裏不斷地翻騰，他終於忍無可忍地開口：“我知道我糟糕透了，但以我對你的了解，你通常不會只評價這麽一句——然後？”

布魯斯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不該這麽做，頭罩。”

傑森收緊下頜，他極力想再次展露之前的輕松姿態，但身體仿佛不受他的控制，太可悲了，他自己都要嘲笑自己，又不是被管束的青少年，他難道還要因為布魯斯一句話反覆回味半天嗎？

可他仍然只發出了一聲幹巴巴的氣音。

那個死去的克隆人總在他腦袋裏打轉，無論他怎麽想集中註意力，都會被攪得功虧一簣，思維也混亂得厲害。

布魯斯的聲線也漸漸變得低沈而又沙啞，比起布魯斯韋恩，這種聲音更靠近蝙蝠俠一些。

他平靜地陳述：“我留下的計劃，至少能讓世界正常運轉五年。”

雖然傑森沒從布魯斯的語氣中聽出任何指責的意思，但就是這種平直的敘述，就讓他的心臟被無形的大手捏緊成一團，緊緊地縮著。

傑森：“……哈。”

布魯斯估計得很對，甚至還能稱得上保守，克隆體要是還活著，正常運轉時間估計遠不止五年，他那顆子彈讓布魯斯的一切計劃在一夕間崩潰，而最有可能取代布魯斯地位的提姆，不知道為什麽，卻只是做著他領域範圍內的事。

布魯斯註視著他：“爭取到當時的局面並不容易，很多人，包括你和我，都付出了很多代價。”

傑森的眼睫微微顫了顫：“顯而易見。”

布魯斯：“所以……”

傑森沒讓他把話說完，他掛著譏誚的笑容：“所以我不應該頭腦發熱，沖動之下做出不理智的行徑？”

“恰好相反。”

他故意用能惹得布魯斯上火的態度說：“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選擇。”

布魯斯又迅速地皺了一下眉毛。

就在傑森以為他一直等著的東西終於要到來時，出乎他的意料，男人舒展開眉眼，往側面站了一點，他們之間的距離頓時拉開不少，這樣一來，原本過分緊張的氛圍就舒散了許多。

布魯斯輕輕嘆了口氣。

雖然在傑森所描述的時間裏，未來的自己早已死去，所以他並不了解傑森是在什麽情況下會做出槍殺克隆體的事。

他審慎地思考了一會。

他倒沒被傑森故意拱火的語氣惹惱，否則他根本沒法和傑森說話，但有一點他能確定，他的孩子並不是他自己在片面的描述中所展露的那般模樣。

傑森是個覆雜而又矛盾的人，可是他仍然是他們中的一員，也就意味著，無論遭遇什麽，他最後的選擇仍然是保護和幫助……還有奉獻。

他猜測傑森在殺死克隆體後，費了很多精力去維護他留下來的世界，接受那份記憶後，他花了很長時間去反思覆盤，找出了不少錯誤，但臨死前他的選擇，絕對不在其中。

傑森始終擁有他的信任。

“……我應該考慮得更周全一些。”他說。

傑森條件反射地擡起眼睛，一臉空白地盯著他：“考慮什麽？”

布魯斯斟酌著語句：“任何計劃中最大的變數都是活人，我考慮過你們會有的反應，但由於我的疏漏，你們的做法並不在我的考慮之中，超出了我的預測。”

傑森莫名地惱怒起來。

他沒能把布魯斯惹怒，但自己卻被一種無法形容的情緒沖擊得快要窒息，在布魯斯面前他總是很憋屈，因為有很多東西他想不管不顧地砸到對方臉上，但從來不能一次性發洩幹凈。

而且他們的對話最後總會陷入僵持，然後不歡而散。

傑森：“——哈，真是抱歉，關於我不像你所認為的那麽容易被預測，簡直不可思議，我的行為竟然不在你的考慮之中？”

他重點強調了其中幾個單詞：“看來你並不像你以為的那麽了解我。”

布魯斯並沒有著急著反駁，他沈默著拉開圓桌配套的椅子，坐了上去，食指在玻璃桌面上敲了敲，看了看傑森，又看了看另一張椅子。

傑森停頓了一下，也拖出椅子坐下，重重地往椅背一靠，他也選擇了沈默，並等著布魯斯開口。

而對方一開口，就讓他恨不得把他的腦袋崩開花，布魯斯就像在敘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，很平和地：“你看，我知道你會像我以為的那樣，坐到這裏來。”

傑森壓抑著聲線：“你到底想說什麽，我還有事要忙。”

布魯斯用鼻腔短促地悶出一聲笑意，隨即平靜地說：“我也知道你最近一直在大都會，你拒絕了羅伊和星火的邀請，現在他們正在星城度假，如果你現在有事……傑森，大都會的公園是全天候開放的。”

傑森猛地站起來，一腳踢開椅子，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。

“——所以我知道，你並不是你試圖讓我相信的那樣糟糕。”

他一下子僵硬在原地，過了好一會他才轉過身，並察覺到自己的指尖輕微地戰栗了一瞬。

他居高臨下地瞪著布魯斯，臉色蒼白：“什麽意思？”

布魯斯交疊雙腿，神態一如既往地鎮靜，他放緩語速，每個單詞都說得很清晰：“很簡單，傑森，我從不覺得你很糟糕……或者是不可救藥，但我發現你正在試圖引導我，讓我覺得你糟透了。”

很早以前，他就覺得傑森在他面前所展示的形象有點毛病，但成年後的傑森早就不需要他的肯定，傑森有自己的事業，也能對自己做出正確的評價，在他面前的表現也許是過去的遺留癥結，布魯斯想。

他並不會因為傑森展現給他的片面角度而對他產生誤解，所以也不是什麽迫切需要被解決的問題。

但這次他明顯感覺到傑森自我認知的根基已經開始動搖。

說完，他微微挑起一邊眉毛：“這麽做對你有什麽好處？”

傑森眼睛一眨不眨的，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了一會，一言不發地走回來，拎過椅子坐下，但他的表現卻仿佛是那張符合人體工學的椅子長滿了尖刺，很想逃跑，又強撐著面子非要坐在這裏。

這副表現又讓布魯斯微微屈起手指，掩在嘴唇邊上，遮住差點流露的笑意，他知道要是自己真的露出微笑，對方一定會氣急敗壞地奪門而出。

布魯斯輕輕咳嗽了一聲。

傑森神情莫測地凝視著布魯斯，但實際腦袋裏混亂得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想什麽，唯一存在的一個模糊想法就是他今天絕對和布魯斯沒完。

幾十秒後，他晃了晃腳尖，挺直後背，坐得端端正正，慢吞吞地開口。

“……你在胡說什麽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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